一灯如豆,满城芯火——徐元森院士百年诞辰纪
他生于风雨如晦的动荡岁月,
以智慧为炬,点亮民族奋进前路;
他驰骋多重科研领域,赤心不改,
始终坚守科技报国赤诚信仰,
用毕生躬行,扛起沉甸甸的科学家精神。

徐元森院士 (1926.5.22-2013.3.27)
2026 年 5 月 22 日,是徐元森院士诞辰一百周年,从农家少年到苍颜皓首,从一灯如豆到满城芯火,徐元森院士倾尽一生,以赤诚赴使命,以笃行报家国,用漫漫甲子光阴,诠释了他纯粹的科技报国之心。
一灯如豆
1926年,浙江江山,湖前村,一位农家少年在此诞生,于山河飘摇、风雨动荡的乱世中悄然成长,踏上坎坷求学之路。初入县城求学时,村野到城池的十余里路途,少年仅凭双脚丈量阡陌,步履坚定地奔赴求知的远方。求学途中战火纷飞,他辗转奔波,最终落脚于一座祠庙。这里没有规整的宿舍,他栖身祠堂阁楼,头顶木架之上,一排排骨灰坛静默陈列,氛围清冷肃穆。少年毫无惧色,长夜漫漫,一盏桐油灯便是他唯一的光亮。他屈膝伏案,于昏黄摇曳的灯火中潜心苦读,薄黄书页在微光下静静舒展。暗处骨灰默然沉寂,少年亦静默耕耘,将“求真求实”四字,深深镌刻进血肉骨髓。这一盏微弱如豆的灯火,既照亮了他披荆斩棘的求学前路,亦点亮了科技强国艰难求索的微光。
1946年,他凭优异成绩考入浙江大学化学工程系。钱塘江水潮起潮落,涛声轰鸣如鼓,奔涌的浪潮鼓舞着这位质朴的乡村少年,奔赴更辽阔的山海,奔赴为国图强的漫漫征途。
钢花初绽
1950年,徐元森学成毕业,入职中国科学院工学实验馆——今日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的前身。新中国百废待兴,钢铁是立国之本,更是民族挺拔的脊梁。在周仁、邹元爔等老一辈科学家的带领下,他千百次反复淬炼、无数回实验调试,新中国第一颗“钢铁之星”——球墨铸铁终于应运而生,为新生的共和国筑牢了工业根基。
1955年,苏联援建的国家战略工程陷入技术僵局,包头高氟铁矿当时被国际冶金界判定为“不能冶炼”。作为团队中的青年骨干,他迎难而上,大胆提出建造微型高炉,在炉内安装测温采样装置,模拟高炉冶炼全过程,又精心设计了一套即时快速过滤取样的方法,发明了可从炉内不同平面测量温度、采取样品的装置,能同时测定炉内各种物质成分。经过对多组实验数据的分析,他终于找到了破解之道,完美解决了高氟铁矿的冶炼方法,打破了国际技术定论。
攻克包头高氟矿后,他马不停蹄转向攀枝花铁矿的攻坚。攀枝花矿富含钛、钒,炉渣中二氧化钛一旦超过10%便黏稠如浆,被苏联专家判为“呆矿”。徐元森带头迎难而上,在国际上率先采用炉缸喷吹技术,破解了高炉冶炼钒钛磁铁矿的难题。从此出钢不畅的核心技术障碍迎刃而解,荒山矿藏成为滋养工业发展的资源宝库。这一突破让攀枝花铁矿顺利投产,为攀钢的建立奠定了科学基础,在世界炼铁史上写下中国的一页。
一星钢花,灼灼绽放,万千星火汇聚,燃成了共和国工业发展的早春。三项国家自然科学奖,是时代对他冶金科研成果最公允的褒奖。
芯火燎原
20世纪60年代,全球信息技术悄然萌芽,世界微电子浪潮初起。1965年,徐元森极具前瞻性地预判行业大势:钢铁铸就工业骨骼,芯片掌控信息时代命脉。深耕冶金领域二十载、早已功成名就的他,毅然转身跨界,向着方寸硅片发起全新挑战。
这一年,他三十九岁。旁人不解其决断,他言辞铿锵、初心不改:“科学工作者,就应该研究国家的重大难题,做开天辟地的探索开拓。”跨界之路布满荆棘,国外技术严密封锁,科研设备匮乏、技术资料稀缺。1965年7月,他带领团队自力更生、攻坚克难,研制出国内第一块双极型集成电路。这块仅有9个元件的微小芯片,如一粒火种,点亮我国微电子领域的长夜。
此后数年,他带队攻坚克难,为我国首台百万次大型集成电路计算机655机完成芯片配套,实现技术的代际跨越,突破氢弹研发海量计算的技术瓶颈;研制五百万次905工程专用高速集成电路,赋能国防战略事业;研发千万次755计算机超高速双极性存储器集成电路,为国产巨型、超高速计算机研发积累核心技术经验。从国内首枚8位微处理器,到16位微处理器,他带领团队造出属于中国人的微型计算机“心脏”,铸就自主可控的国产科技大脑。团队先后研发DTL、TTL、CMOS等百余类集成电路,填补国内多项技术空白。
为突破大规模集成电路研发瓶颈,他牵头设计建成了国内首个净化实验室,搭建起专属科研研发平台。1985年,他主持的“高速超高速双极型数字集成电路”项目斩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。点点芯火,终成燎原之势,上海微电子产业蓬勃发展,铸就本土“硅谷”。他以硅片为基、代码为墨,让0与1有序阵列,为中国集成电路产业按下加速键。十年之后,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,被誉为中国集成电路事业开拓者之一。面对赞誉,他始终谦逊淡然: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。”
暮年壮心
1995年,六十九岁的徐元森早已白发染霜,功成名就、儿孙绕膝。正当众人以为他将安享晚年之时,他再度做出惊人决断,跨界入局从未涉足的生物芯片领域。不问行业难易,只问国家所需,暮年之人,仍怀壮心不已。从电信号到生命信号,他立志以方寸硅片为载体,打造精准检测芯片,成为筛查乙肝、结核、肿瘤等疑难病症的医疗利刃。
在他的倡议推动下,研究所成立了生物芯片课题组。年近古稀,他放下深耕半生的理工专业,重拾课本、从零钻研生物知识,日夜钻研、潜心攻关。科研成果次第落地,乙肝病毒基因多态性检测芯片、丙肝病毒核酸检测芯片、结核分枝杆菌耐药基因检测芯片接连问世。检测精准、操作便捷、成本低廉,一枚枚微小芯片,让那些曾经困扰亿万人的顽疾无所遁形,守护万千民众生命健康。
从炼钢到造芯,从造芯到病理检测,理化生三科熔于一炉,这是一个科学家穷尽一生奔赴的科研高地。他获得许多荣誉和奖励,科学发明和进步奖,全国劳动模范,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。对这些荣誉和奖励,他平静如初。
万木成林
2013年3月27日,徐元森院士于上海华东医院与世长辞,享年八十七岁。送别仪式上,挽联高悬,字字赤诚:“献身科学探索开拓破难关堪称元勋,为人师表严谨正直看身后自有森林。”社会各界深切缅怀这位撑起时代的科研脊梁。
光芒不灭,薪火永存。2026年,恰逢徐元森院士百年诞辰。百年风云变幻,华夏山河换新颜。回望先生一生,从祠堂孤灯苦读,到高炉钢花盛放;从无尘室钻研芯片,到硅片赋能医疗。那盏照亮少年求学路的桐油灯,跨越岁月长河,从未熄灭。挽联所言“身后自有森林”,历经岁月沉淀,终化作繁茂林海,生生不息。
冶金重工之林。 先生初涉科研,以钢铁为初心,攻克高氟铁矿、钒钛磁铁矿世界性冶炼难题,打破国外技术垄断。如今华夏重工蓬勃发展,钢铁熔炉生生不息,矿产资源高效利用,钢铁工业体系完备强盛。昔日高炉淬炼的星火,长成巍峨重工林海,筑牢中国制造坚硬筋骨,延续着先生扎根冶金行业的工业理想。
芯片科创之林。 他毅然跨界半导体行业,从零起步开拓国产集成电路赛道。时至今日,我国微电子产业蓬勃生长,方寸硅片之上,亿万晶体管有序排布,构筑起国产芯片产业根基。科研灯火昼夜不熄。当年他亲手埋下的微电子火种,已然蔓延成广袤科创森林,撑起中国信息技术产业的半壁江山。
薪火育人之林。 立身科研,亦为师者。他治学严谨、为人正直,倾囊相授、毫无保留,悉心培育后辈人才。如今他的学生遍布科研院所、产业一线,接续深耕芯片、生物医疗等诸多领域。桃李繁茂,薪火相传,每一位后辈科研人,皆承接先生的精神微光,奔赴科技报国之路。
那个曾在骨灰坛旁秉烛苦读的农家少年,用一甲子的时光,为祖国冶金、集成电路、生物芯片踩下一次次关键的起步油门。他留下的箴言质朴而滚烫:“科学有险阻,苦战能过关。求实又求真,才能有收获。”
钢花灼灼,未曾冷却;芯火熠熠,照亮山河。从一灯如豆到满城芯火,从布衣少年到科研功勋,那盏微弱如豆的桐油古灯,穿过高炉烈焰、无尘静室、微观镜界,映照华夏大地。
先生虽逝,光芒永存,山河铭记,薪火不息。
作者:传感技术实验室 徐炜
